正视中国经济

本文见《财经》杂志2003年第4期 出版日期2003年02月20日

Jonathan Anderson
  对外国观察家而言,中国作为一个经济动力源,充满令人激动之势。中国着手进行经济改革至今,其GDP已增长七倍,按当前汇率达到1.2万亿美元。以购买力平价衡量,中国大陆仅次于美国,并可在短短20年内取而代之成为世界最大的经济实体。中国现已位列美元价格贸易体系的第四,并在占领发达市场方面取得广泛成功。日本消费者的进口货物消费中近1/5是中国商品,而美国是1/8。按目前的市场渗透速率看,在2010年之前这个份额将会翻一番。
出版日期:2003年02月20日
本文见《财经》杂志 2003年第4期

  中国的活力和亚洲其他地区近期的萎靡不振形成鲜明反差。以美元计算,日本整整五年没有增长,其他主要亚太地区国家经济的整体输出量实际在下跌,而中国自身GDP上升了近50%。到2001年,日本及亚洲其他国家的对外贸易额没有超出1996年的水平,而同期中国大陆的国际贸易额几乎翻番,从3000亿美元涨到5100亿美元。由于消费者转而选择中国商品,几乎每个亚洲经济主体在发达国家的市场份额都严重下滑。
  因此,世界上的商业报刊上充斥着鼓吹中国成为下一个超级强国的论调,以至于近来似乎没有中国大陆作为经济的原动力,就没法进行其它现存经济问题的讨论。与此同时亚洲的其他国家已经辉煌不再。
  “中国威胁论”有以下要点:一,中国即将成为下一个经济强国,不久就会将自身价值体系推向全世界;二,这一“取代”在制造业上表现尤为明显,大陆工业正是在此领域迅速赢得了市场份额;第三,中国竞争力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人民币的极大低估,而这正是一种政策手段。最后,由于中国价格持续走低以及生产能力大量过剩,将亚洲拖入一个通货紧缩的旋涡。
  中国的经济学家和决策者们对本国情况的看法与外国观察家完全相反。在他们看来,还在致力于脱贫和防止倒退的中国在地区经济中都只能算作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更别提世界范围了。中国制造工业规模小、效率低下、冗员过多、缺乏参与国际竞争的品牌、广告宣传和后勤手段。如果要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人民币估值过高,而且任何重大的汇率上调都将使出口遭受损失,从而制约经济发展。并且,国内通货紧缩是全球经济疲软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那么究竟该如何看待中国?它究竟是吞噬其前进路上一切的经济巨无霸,还是艰难前行的羸弱国家?密切关注中国经济的人们或许不会对问题的答案感到惊讶——二者都不是。世界显然夸大了中国的影响力,而中国也夸大了自身的弱点。在此讨论几个关键的方面:
   
  中国的经济规模
   
  以购买力平价作经济估计对于理论统计是有用的,但它不能反映当前中国的真实影响力。对于世界各地的生产者和消费者而言,中国现实价格水平下的有效购买力才有实际意义。出口和贸易数据分析表明,中国即使在亚洲经济中都没有占据绝对优势。
  作为拥有世界1/5人口的国家,中国以美元计价的GDP只占世界GDP总量的3.5%和贸易总额的4%;人均年收入仅1000美元显然难以符合超级经济强国的条件。中国制造业和服务业的总产值只占日本的1/4、美国或欧洲的1/10;中国的GDP甚至低于其它亚太经济国家的总和。中国的贸易水平甚至低于德国和英国,仅相当于意大利或法国。中国大陆的贸易条件还算差强人意,但其整体营业额仍低于日本或其它亚太经济,仅占美国或欧盟出口贸易的1/4。
  另一方面,大陆经济要比其国内的很多恶意批评家认为的远为有影响力。尽管在经济总量上仍远远落后于发达国家,但中国已经开始着手努力,争取在十年内超越日本成为亚洲第一大贸易强国,在20 年内达到贸易营业额占美国或欧盟的50%。显见,中国不再是世界舞台上的无名小卒。
   
  中国在全球制造业中的角色
   
  过去五年以来,中国成功地完成了由出售初级产品的农业经济向一个DVD机和移动电话制造国的转变,更逐步向半导体和生物技术方向转变。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廉价劳动力储备在价值链上的层次迅速提升,这令整个亚洲思之不寒而栗。中国除了成为“世界工厂”之外,对世界还能有什么贡献?其他邻国如何竞争?
  其实,中国要完成从低工资到高增值的飞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中国出口廉价的轻工业产品,进口高端产品和基本原料——正如几乎所有的亚洲同等收入水平的发展中国家一样。在中国对发达国家市场出口中,有70%是诸如服装、玩具、塑料制品、器皿、家具等低端产品。同时,中国从发达国家进口产品的85%是资本密集型的机械、仪器设备、电子产品和自然资源相关的产品。
  有人质疑,今天这些也许是真的,但中国出口产品中的其余30%是电子和IT产品,而这是到目前为止出口货物中增长最快的部分。这些真的是使中国向高增值飞跃的部门吗?并非如此,真正至关重要的是净出口额。尽管出口持续增长,但中国并不是电子产品的净出口国,其大多数贸易是再出口,包括劳动密集型的生产和装配,中国在世界仍然处于低工资的地位。
  另一方面,高科技和资本密集型产业并不是工业成就的惟一衡量标准,因此我们不敢苟同中国制造业并不具竞争力的看法。中国轻工业开始在世界市场中占有很大份额,而远非一个弱小而且受欺凌的参与者。在2000年,美国、欧盟和日本的全部进口额中,约65%的玩具和体育用品、40%的塑料制品、33%的服装和鞋类和近30%的家用电器和办公设备是从中国进口的。
   
  人民币汇率
   
  从经济低迷的2001年起,人民币对美元的固定汇率逐渐被认为是使世界经济不稳定的因素。七大工业国财政部长正严肃地讨论人民币汇率的问题,日本和美国官员更是分别就他们对于人民币估价过低对破坏经济增长和扩大本国经济赤字的看法发表了特别声明。
  汇率估算十分复杂,但人民币估价过低却是无庸置疑的。中国的贸易和资本账户都有大量盈余,在过去12 个月里外汇储备增长700亿美元,居世界之首。中国外汇储备的集聚意味着如果不是中央银行介入维持汇率的话,人民币币值将会上升。我们根据对中国国际收支平衡表的中期分析所作的评估显示,人民币而值约比实际值低15%。
  但是,很难认定人民币低估是导致世界经济不平衡的主要原因。如果人民币明天升值15%,我们认为中国的贸易收支差额将下降350亿美元——这主要由更多的进口导致,而出口产业所受影响较小。对于贸易伙伴国而言影响甚微。在亚洲新工业化经济国家中,出口将增长2.2%,GDP仅增长0.6%。对于东盟国家的GDP影响将达到0.3%,而对于发达国家这种影响将低于0.1%(日本)和接近于零(美国和欧洲)。
   
  通货紧缩
   
  中国的通货膨胀率曾经由1994年最高时的25%跌至1997年的接近0。从那时起通货膨胀率实际上已经是负数了。今天中国绝大多数商品价格较五年前还要便宜一些。制造业的这种负增长更加明显。在固定汇率制下,国内工业品价格每年平均下降2%,出口货物价格也呈这样的走势。普遍的预测表明亚洲经济形势前景黯淡:中国对通货紧缩束手无策,投资过热和生产力的快速增长给经济背上了工业生产能力明显过剩的包袱。同时,出口市场的过度供给将亚洲其他国家推向了通货紧缩的困境,以低价迫使将生产者退出市场,生产无利可图。
  中国“紧缩”了地区经济,并且要逐步影响到世界么?是的,但又不是。出口产品的美元价格随国内价格一起下跌,由此看来中国确实在“输出”通货紧缩。但是这仅限于中国的主要出口产品,例如纺织品、玩具、基本生活用品等劳动密集型产品。是的,中国同样有不断增长的IT电子出口产业,但大多数是进口元件在国内组装后再出口,国内增值额很低。种种迹象表明,IT产品的价格主要由生产初级部件的日本、韩国、台湾等厂商确定。
  尽管由中国货物的进口价在下降,但对于亚洲高收入国家的国内工业活力并没有什么影响,因为日本和“亚洲四小龙”基本上已经抛弃了低端制造业。换言之,真正的“通货紧缩效应”没有影响中国产品的最终消费者,而是发生在东南亚劳动密集型生产者身上。随着产品的美元售价下跌,东盟国家本应会抱怨其利润大幅下降。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听到这种声音。很明显,亚洲金融危机后东盟各国出口量戏剧性地下降,但东南亚制造业国家的利润实际上在美元疲软的环境中反而显著地增加了。为什么?因为所有东盟国家的货币都在金融危机中大幅度贬值,将美元工资水平拉得比出口价格更低。
  大多数亚洲国家实行浮动汇率制,这意味着美元价格的重要性较从前大大降低了,因为外部价格的变动趋势会由汇率波动所抵消。如果我们放眼整个地区,会发现中国的邻国仍存在平均3%—4%的通货膨胀率。决定国内通货膨胀率的不是对中国的贸易,而是国内银行业和金融系统的运行状况,在这一点上日本和台湾为我们提供了明确的反例。
  现在看来,中国对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含义是显然的:中国的冲击并没有许多观察者阐述的那样棘手。冲击也并非必定是负面的;很遗憾以上有限的评论并未涵盖中国发展的许多积极方面,例如对亚洲货物和原材料购买量的快速增长,或使得全球市场上制造业更为物美价廉所带来的收益。最低限度,世界应该建设性地对待中国而不是听信所谓的“危言耸听者”。
  对中国自身而言,国内的决策者在今后数年内面临的任务是加强对邻国及贸易伙伴的抚慰和联系。在20世纪90年代,大多数经济政策的制定是闭门造车,只是关注国内事务。而在近十年中,作为一个全球贸易和金融业的生力军,中国不能再坚持制定政策中的“闭关锁国”。在发达世界,汇率、贸易、货币财政政策经常被放在国际大环境中进行着调整——当然,也经常被尖锐地争论,中国也该主动寻求加入此进程。实际上,我们已经看到了中国在区域合作方面的显著进步,如亚洲自由贸易区的磋商。
  由于本文面向的是中国读者,让我略微谈谈两个细节。第一个是人民币汇率。即使目前人民币汇率水平对中国的贸易伙伴没有导致严重危害,但事实上如果人民币兑换更具灵活性,中国和其他国家都会受益。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将会面对更多的WTO相关货物的进口自由化;更重要的是面对开放资本账户这一关键之举;浮动汇率对外部不断增长的波动性提供关键的缓冲作用。现在是中国开始转变并拓宽贸易领域的理想时机。这个区域正在处于由出口引导的复苏当中;中国自身经济在快速增长;如前所述,人民币正明显地面临增值压力。此外,美元疲软下的短期G3币值调整要求人民币管理向着利于贸易和防止利润额总量不平衡加剧的方向发展。
  第二是中国的金融政策。如果可以较好的消除国内通货紧缩,显然中国与其邻国能有双赢前景。在国内降低物价对利润和增长均有消极影响,同时,无论影响是大或小,通货紧缩均会通过工业市场影响国外。通过扩张信贷来刺激有效需求,应该不但能抬高物价,也会有真正增长。在大多数经济中,降低利率是刺激消费和借贷增长的标准办法,许多投资者也在指望中国依此从事。不幸的是,这个举措在中国似乎失效。相反,政策权威们需要致力于一次迅速的金融系统清理,这意味着清理坏账、调整银行资本、引进新所有制和管理监督方式。这将使银行从必须反复投资于垂死的国企的困境中释放出来,同时,纠正当前银行系统的“惜贷”偏见。中央银行应该开始消除利率上限并允许银行自主掌握借信贷资源的市场价格。
  在我看来,这两个政策领域对于中国与其他国家之间创造更多更好的合作环境至关重要。■
   
  作者是高盛(亚洲)有限责任公司执行董事高级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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