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富与政治》书评

本文见《财经》杂志2006年第6期 出版日期2006年03月20日
——读图洛克《贫富与政治》

汪丁丁
  本篇书评的对象其实是图洛克(Gordon Tullock),而非这本小册子。理由比较复杂,简单说来,这本小册子被列入长春出版社的“新政治经济学译丛”,而那套丛书的最初几本书刚刚出版便引发了学者们的议论——其翻译质量和制作质量之差,几乎可以说是对原作精彩文字的一种浪费。
  摆在我面前的这本小册子,翻译质量已经比它在那套丛书里的伙伴们有了很大提高。译者在“译后记”中记载,“这本小书的翻译工作也并非一帆风顺”;三易其稿,五位译者交替工作,终于在2005年11月完工。不到两百页的小册子,定价35元,带着二流以下的装帧设计风格,标题“贫富与政治”——更好的翻译应当是“财富、贫困与政治”。最令人难堪的是,封面中译标题下面的英文原著标题拼写错误——“povety”赫然纸上,当然是“poverty”之误!
  八年前在乔治-梅森大学,我曾向布坎南提及图洛克在那本名著《同意的计算》(又译《一致的计算》)中的贡献,我得到的是一种有礼貌但模糊的回答。现在,图洛克自己在这本小册子里指出,那本书有两个缘起:其一是图洛克稍早发表的论文“多数表决”——那是“《同意的计算》的思想火种”,以及 “宪法理论初探”——那是“迈向《同意的计算》的另一大步”;其二是图洛克与布坎南的信件交往,正是那一系列信件,构成了《同意的计算》初稿,此后的工作几乎由布坎南一人完成。
  这两位作者的性格似乎截然不同,布坎南是田纳西州的一位农民,图洛克则更像一位西部牛仔。他骑马穿越的,是一系列学术领域——法学、物理学、生物学、经济学、宪法经济学、法律经济学。甚至,他与这一中译本的渊源也是传奇式的——当“红色中国”在北京宣告成立时,他正在北京,是美国国务院的工作人员。在与外界隔绝的那段闲暇日子里,他阅读了大量图书并确信他可以重写政治学,把它改造为“新政治经济学”。由于这段渊源,图洛克专门为这本小册子的中译本写了“中译本序”。
  就当代中国社会变迁而言,具有重要阅读价值的是这本文集的第二章“政治选择的经济分析”和第四章“一般不可能定理的一般无关性”。我对这两个标题的中文翻译持保留态度,不过,它们的含义对于那些熟悉“不可能性定理”及其与现实的社会选择的相关性的读者来说,应当是很清楚的。
  熟悉《同意的计算》的读者一望而知,第二章“政治选择的经济学分析”,就是那部最终给布坎南带来诺贝尔奖荣誉的公共选择理论开山作品的第五章。很遗憾,稍加查对读者便能明白,这里关键性的三幅插图——它们已经成为经济学日常分析工具箱里最好用的图解,却被半开玩笑地复制在这个中译本里。例如,图“2.1”和图“2.3”的横轴上,致命性地没有标示出“全体一致同意”(此处译为“全数通过”,说明译者不熟悉公共选择理论的中译文献);图“2.2”的纵轴代表的“决策成本”,被省略为“成本”;这两幅图的两条曲线纵向叠加的结果是图“2.3”的“总成本”曲线,这条曲线上总成本最低点对应的最优规则,被错误地表示为“所要求的赞成人数”,又被错误标示在横轴最右端,与“全体一致同意”相重合。
  此外,英文“continiuum”(连续统)被错误地译作“集合”,遮蔽了图洛克图解分析所必需的一个关键假设“连续性假设”。于是,在一连串错误的遮蔽下,一位初学者很容易就陷入迷雾,对布坎南和图洛克的图解分析茫然无措。这类翻译和制作错误,很遗憾地充斥了今天的书籍市场,它们惟一的功能是迫使中译本读者们转而去读原著,以求一明白解释。丛书们的主编和编辑既然具其名,是应当为这种遗憾承担责任的。
  但是,伟大的洞见毕竟不可能被荒唐的翻译和制作完全遮蔽。图洛克在批评阿罗“不可能性”定理时发表的这些看法,就属于“伟大的洞见”。他指出,简单多数投票规则,虽如阿罗正确指出的那样,很容易形成不符合理性选择的“循环”,但这种非理性的投票结果恰好反映了“民主”的本质,即无数个体之间存在的无法被任何领袖人物的理性偏好化解的日常冲突,这些冲突在集体决策中表现为“循环”——今天你略胜一筹,明天我略胜一筹,后天他略胜一筹……难道世界上有让任何一个人完全满意的民主吗?自由市场是一种民主制度,我们满意市场吗?能找到任何一个人永远对市场满意吗?如果一个人对市场完全满意,那么,根据阿玛蒂亚森的“不可能性定理”的证明过程,我们知道,那个人恰好是“独裁者”——即他的偏好,不论怎样改变,永远是社会选择所根据的偏好。■

《贫富与政治》,(美)戈登图洛克著,梁海音、范世涛等译,长春出版社2006年1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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