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朗:食之两端

本文见《财经》杂志2006年第24期 出版日期2006年11月27日

汪朗

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中国吃喝流派,一向分为两端,一为“食前方丈”,一为“食不兼肉”。
  食前方丈派,也可称奢华派或是臭显摆派,所追求的是吃喝的大场面,非要在一丈见方的地方摆满盘碗杯碟才算过瘾,吃不吃另说。要想成为这一派,得有足够的银子,不管是什么道儿上来的。光靠死工资,没戏!
  这一派先秦已有之,亚圣孟轲便曾做过报道:“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其大意为,游说诸侯,就要轻视他,不把他的高高在上放在眼里。殿堂数丈高,屋檐数尺宽,如果我得了势,可不这么干;眼前摆满美味,还有数百女子“三陪”,我得了势,可不这么干;听音乐,饮美酒,随从的车子千数辆,我得了势,可不这么干。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我不肯干的;我的所作所为,都是符合古代制度的,我为什么怕他们呢?
  这番话确实说得很经典,颇有些“富贵不能淫”的味道。不过,这些富贵只是亚圣开给自己的空头支票,若是真能兑现,他老人家是否扛得住,坚决不被“淫”一下,实在不好说。君不见,古往今来,有多少能将圣贤之言倒背如流者,一旦得势,还不是照样胡搞?
  对于食前方丈派,墨子也有过态度,认为这等人“厚作敛于百姓,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鳖。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美食方丈,目不能遍视,手不能遍操,口不能遍味,冬则冻冰,夏则饰。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虽欲无乱,不可得也。”
  墨子的批评虽然精辟,但他并非纪委书记,说了也是白说。后来的“大人”,仍以食前方丈派居多。以汉代为例,皇上及其大小老婆的膳食得找数千人打理,一年的开销要二万万钱,每天大约54.8万钱。这笔伙食费,相当于两万户中等百姓的家产,也就是说,皇上一家一天就能把50多户殷实人家吃得精光。据专家推算,54.8万钱,当时可购买2700多石上好的粱米,或是91000多斤肉,或是近2000石醇酒。这一大坨子,百十个饭桶也装不下,因此多数应该是摆了排场了。
  最高执政既然有这等爱好,臣子自然懂得顺竿儿爬,跟着摆谱。唐代的韦巨源官拜尚书令即宰相之后,按当时官场规矩,请中宗李显吃了一顿“烧尾宴”,以感谢皇上让他这条“鲤鱼”跳过“龙门”,成为朝廷重臣。《清异录》中抄录了这顿饭的58样菜点,包括单笼金乳酥、曼陀样夹饼、巨胜奴、婆罗门轻高面、御黄王母饭、七返膏、金铃炙、光明虾炙、通花软牛肠、生进二十四气馄饨、生进鸭花汤饼等,名堂实在不少。《清异录》的作者陶谷特地注明,这些并非烧尾宴的全部菜单,不过是他“择奇异者略记”而已。如果能将其全部列出,估计能出一本《饮食奢靡大全》。
  与食前方丈派相对的,为食不兼肉派,主张吃饭应节俭,桌上有一味肉菜即可。这一派中,也有一些“大人”。据《尹文子》记载:“昔晋国苦奢,文公以俭矫之,乃衣不重帛,食不兼肉。无几时,人皆大布之衣,脱粟之饭。”晋文公重耳,曾经流亡国外19年,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直到62岁才回国当上国君。有过这番经历,他老人家咬咬牙,一顿少吃点肉也有可能。再说岁数大了胃口不好,离荤腥远点儿还可养生。
  历代大臣之中,也有一些属于这一派,如范仲淹父子。据《宋史》记载:“仲淹内刚外和,性至孝,以母在时方贫,其后虽贵,非宾客不重肉。妻子衣食,仅能自充。”他的儿子范纯仁后来当了宰相,比老子级别还高,但于饮食方面一点没有长进。一次他招待同僚晁美叔吃饭,事后晁美叔四处宣扬:“范丞相变了家风啦!”别人问他依据何在,他答道:“我同他一起吃饭,那盐豉棋子面上放了两块肉,岂不是变了家风了吗?”众人大笑。连待客都是这等水平,范纯仁平素饮食之俭朴可想而知。
  宋代的宰相之中,颇有几个会吃的主儿。像奸相蔡京,家里养了一大批厨师,就连做包子时剥葱切丝的活儿,都得派人专项负责。蔡京爱吃鹌鹑肉做的羹,“一羹数百命,下箸犹未足”。处在这种风气之下,范氏父子犹能节俭自持,确实不易。范纯仁说过一句话:“惟俭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
  此话甚有意味,只是对于蔡京之类熟读圣贤书的食前方丈派丝毫没用。要解决这类人的问题,还得从制度上卡死其来路不明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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