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G20

本文见《财经》杂志2008年第24期 出版日期2008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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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经》记者 张翃 驻华盛顿记者 黄山

  “没有失望,也不是大胜利”


举世瞩目的G20峰会只开了五个小时。这不是一个结局,而是一个开始。

  11月14日至15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举行的G20金融市场与世界经济峰会,不是一个结局,而是一个开始。
  全球金融与经济危机当前,20个对全球经济有“系统性”重要意义的国家的元首首次得以齐聚一堂。从G7到G20的扩容,不仅在于占世界经济总量的比重从70%增加到90%,更在于新兴市场国家的集体“入阁”。
  11月15日,美国东部时间上午8时许,各国领导人陆续抵达华盛顿的国家建筑博物馆,与美国总统布什握手、留影;9时20分会议开始;到下午2时30分左右,布什发表声明(比原定议程提前了半个多小时),这场举世瞩目的峰会只开了五个小时。平均算来,20国领导人加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总裁、世界银行行长及其他一些国际机构负责人,每人发言时间不足15分钟。
  相比之下,会后公之于众的洋洋洒洒数千言的《金融市场与世界经济峰会声明》(下称《声明》)就显得“成果颇丰”。
  《声明》分析了危机产生的根源,说明了各国已采取及将采取的行动,阐述了改革金融市场的共同原则和实施这些原则的行动计划,承诺将继续致力于维持开放的全球经济。
  《声明》还就改进金融市场和监管机制制定了五项原则:增强透明度和问责制、加大稳健的监管、推动金融市场一体化、加强国际合作、改革国际金融机构;更针对每一原则,分别制定了2009年3月31日前应落实的即期行动和中期内应实现的目标。
  《声明》还表示,G20将于明年4月30日之前再次举行会议,审议本次确定的有关原则和决定的落实情况。

“没有失望,也不是大胜利”  
  峰会从发起到召开不过二十余日,仓促准备之下能有多具体的计划成型,人们不敢寄望过高。鉴于峰会意义重大,全球学者亦纷纷建言。
  其中,颇具影响的是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政治经济学教授Barry Eichengreen、瑞士日内瓦高级国际研究院国际经济学教授Richard Baldwin搜集的17位各国经济学者针对“G20峰会该做什么”一题的撰文。各学者观点有异,但总的来说,共识包括:加大对金融业援助力度;国与国之间相互协调;以财政刺激措施促实体经济增长;加强IMF等国际机构力量以助新兴市场度过危机;思考更为长远的金融和货币改革。
  若以此为标准评判峰会的最终《声明》,援助金融业、强调IMF等国际机构的作用、改革金融监管体系三项或可得高分,财政刺激政策和世界货币体系改革则不尽如人意。
  关于援助金融业,《声明》表示,各国将“继续积极努力,采取一切必要行动”来稳定金融体系,并认可了货币政策的重要性。这肯定了美欧国家政府和央行此前为救助金融机构实行的种种措施,也对“维稳”的目标作出了最大承诺。
  IMF、世界银行等国际金融机构在危机中应起的支持发展中国家的作用也得到了肯定。《声明》也承诺,如IMF需更多资金,各国“随时准备好”进行增援。此外,IMF对宏观政策和金融稳定的预警功能得以强调;原来只包括少数几个发达国家的“金融稳定论坛”(FSF)也将接纳新兴市场国家,发挥其维护国际金融稳定的作用。
  金融监管方面,则基本囊括了危机爆发以来论及的种种弊病的解决方向,包括提高金融衍生品交易信息透明度、建立信用违约互换(CDS)的“中央交易对手”以降低其系统性风险、改革评级机构的评级体制、确保金融机构的薪酬激励不会鼓励过度承担风险、重新审视会计准则及巴塞尔协定、改进监管使其具有平滑经济周期功能、加强监管机构间的跨机构和跨国协调等。
  与期望值差距最大的,可能就是财政刺激计划的语焉不详。世界经济显著放缓,主要央行纷纷减息,但市场信心不足之时货币政策难以奏效,财政刺激为当务之急。峰会上,各国若能联合作出刺激承诺,则可能对提振信心事半功倍。虽然财政与经济状况因国而异,统一的刺激标准或不现实,但《声明》中对财政刺激仅一语带过,多少给人以草率之感。
  不过,峰会力挺几近夭折的世界贸易组织(WTO)多哈回合谈判,起到了弥补财政刺激失分的作用。《声明》称将抵制保护主义,承诺在今年内对成功完成多哈回合的形式达成一致。今年7月的日内瓦会议上,由于发达国家和新兴发展中国家在农产品进口特别保障机制问题上的分歧难以弥合,多哈回合谈判宣告破裂。WTO总干事拉米亦曾对《财经》记者悲观地表示,“重启多哈回合谈判今年已经无望”。经济低迷的当下,保护主义抬头的风险更大。墨西哥前总统埃内斯托塞迪略(Ernesto Zedillo)就撰文称,“挽救多哈回合谈判,才能挽救G20峰会”,强调了重启多哈回合谈判的关键意义。
  至于法、英等国大力主张的“新布雷顿森林体系”,也就是改变美元“单币独大”的世界货币格局,《声明》中只字未提。美国作为本次危机肇始国,本币资产应受跌值压力,国债为吸引投资者购买,收益率理应上升;但事实上,货币市场信心冰冻后,美国国债仍被认为是“安全港”而受投资者追捧,故收益率长处低位。美元汇率也终止上半年跌势,掉头走强。这种怪现象正是由于美元作为世界储备货币,各国外汇储备中相当大部分是美元资产,其中又以美国国债尤甚。为避免外汇储备价值缩水,各国只能继续购买美国国债将其价格推高。
  跳出这种被单一储备货币“绑架”的怪圈,当然是改革现今货币体系格局的充分理由。但正如凯恩斯的名言:“如果你欠银行100块钱,那是你的问题;如果你欠银行100万,那就是银行的问题了。”所以,此番对货币问题的沉默,恐怕不仅是给东道主美国“留面子”,更反映了美国国债“债主”们的无奈。
  “没有失望,但也不是一个大胜利。”美国彼得森研究所研究员Morris Goldstein这样评价这场峰会。他认为,G20峰会最积极的贡献就在于启动了一个改革的过程,而细节则要在将来慢慢补充。

 

 

 

美欧各取所需  
  “这更多是一个‘陈列柜’(showcase),”美国卡托研究所副所长詹姆斯多恩(James Dorn)对《财经》记者说,“各国领导人在此展示他们应对挑战的态度。”很大程度上,这次峰会作为一次政治事件的象征意义,大于解决经济金融问题的实际意义。
  美国总统布什可能是这场峰会上最轻松的了。能在任期将尽之际发起这样一个意义重大的首脑会议,布什的“政治任务”已经完成,他没必要、也不可能在此次会议上争取做出什么重大决策。因此,两天内,布什一直是“欢颜尽展”,而不像是危机当前的忧心忡忡,似乎这是一场离任前的周末聚会。
  峰会的《声明》中,未出现指明美国肇始危机的责任、削弱美元地位等将令东道主尴尬的条款,本在情理之中;但此番最值得布什“引以为豪”的,可能是取得了各国对自由市场原则的承诺。峰会前夕,布什曾发表讲话,为自由市场体制辩护。他说,有人指责政府对美国房地产抵押贷款市场的疏于监管导致了今天的危机,但“许多欧洲国家有着更为广泛的监管,却同样经历着与美国类似的问题”。这无疑是对法德等欧陆国家一度指责英美“自由放任”的经济模式酿成危机的反击。
  如果说自由市场之争美国“小胜”,那么,《声明》中规定的加强金融监管、特别是建立监管共同体监管跨境金融机构,则是欧盟赢过了主张单一国际金融监管的美国。欧盟在11月7日的非正式会议上统一了立场,提出金融“百日维新”路线图,要求在华盛顿峰会上通过一系列“强硬、有雄心、可行”的具体措施作为此后百日内的改革重点,并希望最终终结布雷顿森林体系遗留下的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格局,建立多元储备体系。
  欧盟居功的另一个理由还包括,是法国总统萨科齐在10月18日和欧盟主席巴罗佐一道前往美国戴维营与布什会晤时,向其提议召开一个大规模的峰会——虽然萨科齐原先的建议只是加入几个重要新兴市场国家的“扩大版G8”,而布什最终选择了G20。对世界银行、IMF、FSF等国际金融机构实行必要的改革,也更多来自欧盟的主张。

新兴市场跃进  
  无论美欧如何“争风吃醋”,这场峰会的最大“赢家”还是新兴市场国家。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权力转移”,美国《华盛顿邮报》这样评论本次峰会。
  这场危机起源于美国,尔后迅速传导至欧洲,就连在国际金融市场参与度较低的日本,也难逃资本全球化下的“连坐”效应。目前几大经济体要么已确认进入衰退,要么脚踏衰退边缘。据IMF预测,明年七大工业国无一例外经济全部负增长,也就是说,这些世界经济的“中心”明年不但不能对世界经济增长做出贡献,反而要“拉后腿”。
  而新兴市场国家,虽然未能免于全球风波的影响,但已显然成为世界经济增长的“中流砥柱”。发展中国家不再只是传统发展经济学中所说的“依附”于发达国家,相反,其经济增长和需求水平将对世界经济产生重要影响。并且,新兴市场国家中许多也是外汇储备大国,拥有救援这场全球金融危机的“真枪实弹”。
  所以,一个将新兴市场经济体排除在外的G7,“被认为是缺乏政治合法性,运作的有效性也因此受损。”韩国世界经济研究院主席、总统特别经济顾问司空一,在美国彼得森研究所发言时表示,“要解决全球经济和金融问题,没有这些主要经济力量的积极参与是不切实际的。”
  “金砖四国”(中国、印度、巴西、俄罗斯)是新兴经济体的代表力量。11月7日,四国在巴西举行财政部长会议时,四国财长认为,这场危机暴露出一些发达国家在金融监管等方面的弱点,扩大新兴市场在金融领域的话语权,是对国际社会负责任的表现。
  本次峰会的《声明》也明确提出,IMF、世界银行等布雷顿森林机构必须全面改革,以反映世界经济权重的变化,新兴市场发展中国家应该在这些机构中获得更大的发言权。目前,中国、印度等新兴市场经济体在IMF的份额和投票权,仍与其在世界经济中的比重严重脱节。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本次参会领导人的合影中,美国总统布什以东道主身份居于正中,左右两侧则分别为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和巴西总统卢拉——两位主要新兴经济体的领导人。11月15日上午,布什迎接各国领导人到来时,最后与他握手的也是胡锦涛和卢拉。这是因为,美方此次是按照领导人任现职时间的长短而不是传统的按照领导人名字的英文字母顺序,来安排礼仪的先后——卢拉与胡锦涛恰为任职时间最长的两位领导人。虽然这只是安排上的巧合,亦被外界解读为新兴国家在此次峰会上备受重视。
  不过,必须承认的是,美欧仍在世界事务中占有很大的主动权。这次G20峰会本身即为一例:它得以召开,还是由于美欧的发动,而非任何一个新兴市场国家的要求。G20本身的“身世”也与美国的作用有关——亚洲金融危机后,新兴市场国家要求在全球经济活动中提高发言权,从而在美国倡议下,G8财长于1999年9月在华盛顿宣布成立G20。布什此次选择召开G20峰会,而非萨科齐所说的G13或G14,可能也有维持美国地位的考虑。
 

大角色
  中国作为最大的新兴市场经济体、最大的外汇储备持有国,并已于今年9月取代日本成为美国国债最大债权国,想不备受关注也难。特别是11月9日中国政府宣布总额4万亿元财政刺激计划,力度之大令世界咋舌,西方媒体亦借此讽刺发达国家经济刺激计划的规模小或动作慢。
  最令西方国家“好奇”的可能是,中国是否打算在这场全球危机救援行动中扮演积极角色,又将如何扮演。美国国际战略研究中心中国研究项目主任傅瑞伟(Charles W. Freeman III)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现在美国政府最关心的是,中国是否会继续持有和购买美国债券。他说,在此危机关头,美国需要中国的资金。“美国的当务之急是要让中国对美国经济有信心。让美国渡过难关和让中国经济繁荣符合中美共同的利益。”
  他的说法,也在美国白宫11月12日就G20峰会举行的新闻吹风会上得到了侧面验证。在一名记者提问“美国政府现在如何让中国放心继续购买美国国债”,美国财政部副部长大卫麦考密克(David McCormick)给予模糊回答之后,又有另一名记者追问。可见这是美国读者相当关心的问题。
  从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在峰会上讲话的标题“通力合作 共度时艰”可见,中国政府的基本态度是会与世界各国合作,参与到应对危机的行动中来。
  胡锦涛在讲话中说,“作为国际社会负责任的成员,中国一直积极参与应对金融危机的国际合作”,“中国愿继续本着负责任的态度,参与维护国际金融稳定、促进世界经济发展的国际合作”。胡锦涛还表示,中国将“支持国际金融组织根据国际金融市场变化增加融资能力”,加大对发展中国家的支持,并愿积极参与世界银行国际金融公司贸易融资计划。
  胡锦涛提到的“国际金融公司贸易融资计划”,是金融危机爆发后,世界银行针对贫穷国家私营企业推出的系列援助计划的一部分,由世行旗下的国际金融公司负责执行,具体包括扩大对世界66个较贫穷国家银行的贸易融资担保,未来三年内担保额可达180亿美元。
  可见,中国政府参与国际合作的态度应该是积极的,有可能对国际金融组织提供融资支持。中国央行副行长易纲11月14日在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也曾表示,中国“会积极地参与这次国际金融危机的救援行动”,且形式多种多样,可以通过双边的方式(如双边的货币互换),也可以通过多边的平台(如IMF)。

悬念  
  G20首次峰会结束,第二次峰会将于明年4月底前举行,但G20是否会就此取代G7成为世界决策核心?有人认为G7可能不足,但考虑到决策过程的效率,G20可能过于庞大。韩国世界经济研究院主席、总统特别经济顾问司空一也认为,之所以有G20峰会,是为了解决当前这场全球经济和金融危机,危机过后,G20地位是否会继续保持,还是个问题。
  到第二次G20峰会召开时,美国新当选总统奥巴马已经上任。此次峰会奥巴马本人未参加,只派出两名特使在旁观察。他领导下的新政府,对G20会是什么态度仍未可知。第二次峰会是否还将在美国举行,也是一个悬念。■
  本刊驻纽约特约记者曾涛、本刊驻华盛顿特约记者林瑞轩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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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衰不会瞬间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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