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千秋无定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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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区区之身,犹若蜉蝣蟪蛄,而引望百余年之是非,不乃愚痴之至者乎

谢山

  致郑超麟

  郑老:

  此次寄上一文,是七五年冬至日写。当时还在文革中,我正沉疴多年,心情之悲愤凄厉而又无处可诉,藉此文洩之。至今我对此文仍极重视,誊录时不免涕泗交集。

  此文所答从兄,大我二十年,当时已七十五了。他原在上海经商,后去苏州,解放后在政协做义务工作,结交了一些耆旧,开始写诗。因对旧学有根底,所以诗还能写得合乎格律,字句清顺,文首所引“绿到须眉”两句,即其咏柳之作。因他完全不问政治,许多情况说不清,故文中有晦涩含混之处,只是着重写那二十多年之遭遇,以后他有回信。半年后便去世,惜哉!

  五○年在澳门那几个月中,受王老诲导极深。五三年初,当时精神压力极大。一晚梦见王老,我诉说在这里比在港时严峻得多,王老淡然说:“一切由自己担起,便不觉什么了。”当时正如听到禅祖一声棒喝,醒后心境贴然。以后的一年多和在汉阳三年,都能坦然自得,不致精神崩溃,即使文革那样的狂风横扫,因已了解这个体制,便不会感到意外了。我不信梦,但此梦对我的影响是巨大的。……

  答从兄书

  惠书敬悉,十余年前,曾读大作,尝叹高达夫五十学诗,古今人何相似耶!道远不获切磋,每诵“绿到须眉清到骨,胸中垒块霎时消”,常为击节。

  至于以词多感喟,毋戚戚于鸡虫得失相砭,尤有深感焉。每思操翰奉覆,欲作又辍,不独病躯疲累特甚,长日恹恹,家常琐屑,几已精力尽耗;而尤有甚者,则世事之扑朔迷离,有非言语之所能尽。故阕然久不报,幸勿为过。

  嗟乎,古语云:“人之相知,贵相知心。”每诵史迁报任少卿书:“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抑郁而谁与语,谁为为之?孰令听之?”未尝不为欷歔而流涕也。弟之往事,想已略知,忽忽又二十余年矣!创巨者其痛深。而近十年之动荡,虽音讯两绝,谅亦可以想像得之,毋庸缕述。旧患肺疾,早已痊复,至是乃趋恶化,揆之年岁,本无此理,所以致然者,不忍卒言,亦不愿复言之也。与此同时,如甲亢、高血压、心悸等,百病丛生。若此原非难症,已有特效良药,然皆如石投水,盖病而全休已七年于兹矣!岂贱疾之特固难治耶?凡疾早治则易奏效,而弟病初期所遇何如哉?犹如植树道旁,一人培之,众人拔之,终归于枯槁而后已。初既未获治理,而又百端摧残之,困扼之,神形交瘁,非言能尽,稽延日久,虽扁鹊亦无能为力矣。

  所以尚能靦然苟活至今者,犹幸自幼耽心典册,身世浮沉,略无措意。常念人之所以为人,固不惟一己之温饱得失为事,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穷困横逆,适足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是以痼疾经年,犹能卓然自拔于怨尤而不致消沉奄忽者以此耳。

  嗟乎,事固未易明也。清夜亦尝扪心自问:过则大矣,辱亦甚矣,没世不足以自赎,果何为哉?弟少也痴,不识世务,闇于趋时,拙于谋身,甘旨轻暖,非所好也。日惟埋首于蠹鱼虫烬之中,然每诵千百年间事可歌可泣者,未尝不涕泗交集不能自已,忽乎忘一己之身而若亲处其地,其愚痴也如此。生值干戈变乱之际,邦国危殆,民生憔悴,于是怀顾宁人匹夫之责,范希文先忧之志,慨然有万物一体之念,诚不自知其驽劣也。

  抗战初胜,百家争鸣,至是尽弃所学而转仰马列。然大道若一而路自多歧,未获于心,不敢苟同。人皆集于菀,己独集于枯。其后去港,遂成逐客。返国三年,又縶南冠。巨镣委地,铁铐叮当,午夜传讯,重门砰訇,此开彼关,彻夜不停。处兹岁余,远投江汉,率彼旷野,无旸无雨,久縶斗室,足不能步,负重趋高,如跛如舞,烈日灸肤,汗凝成盐,适遇水汛,一夜尽淹,卧湿累月,水渗于簟,腊尾风雪,高下迷途,衣履尽冰,归不能除。

  夫见逐于港,固所宜也,返而囚縶,得无惑乎?盖党内之秘,非众能悉,同出一源而攻伐特甚。尝试论之,孔门之后,儒分为八:孟荀异趣,已若冰炭;汉宋之争,门户更深。同授经学,今文古文,聚讼不休;同谈性理,程、朱、陆、王,互攻异端。而同一门下,又析为数支焉。出主入奴,党同伐异,毫厘之差,视若胡越。援古例今,诚不免拟非其伦,盖事有大于此者,固非仅仅门户之争。惟此中详情,鲜为世知。史册所载,多经删窜,或讳或伪,真相莫睹。然近世之是非数易,白云苍狗,回黄转绿,昔之股肱,今乃叛逆,朝为腹心,暮为寇仇,沧桑巨变,莫迅于此。

  愚闇之质,忽罹于此。下流之处,众毁所归,动辄得咎,不知所措。亲旧莫敢顾怜,故交视若路人。杜门谢客,划地自限,虽处闹市,有若面壁。昔弥正平之赋鹦鹉曰:“顺笼槛以俯仰,窥户牖以踟蹰,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每诵之,不觉涕下。至于“运动”,迅雷烈风,则尤甚焉。俛首抢地,诎体受辱,人人戟指而詈,童竖过而唾之。莫须之事,疑似之间,辗转罗织,遂为巨憝。日则縶溷厠之侧,夜则构自谴之词。视不敢眄,蜷不敢移。榜簾相交,叩头再谢。盥洗更衣,事事请命,惊心惕息,过于缧绁。至于驱使之劳,数倍于旧,夜以继晷,气无小休,病未能餐,服役如常,粪秽之贱,输运之累,众所不屑,我独任之。呵呼斥责,为众臧榖。史迁曾云:“至是而言不辱者,所谓疆颜耳。”向使志卑识陋,目短如豆,逐什一之利,惟家室是图,纵贻笑于大方,亦何至污辱至斯!致使徇私假威之徒,从而深文周内其后,而附风趋势之流,又随而指摘之,非笑之。欲洁反污,欲诉反辱,曾参杀人,不疑盗金,三人成虎,自古而然。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庄生有言,“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凌辱如是,即能幸存,亦只躯貌而已,而神摧志颓,殆于心死。夫人情莫不好生而恶死,至于窘迫之极,神瞀意愦,往往仓卒引决,甘之如饴。使诚巨憝元凶,万死不足以赎,犹可说也。而事后审之,大都罪不至刑,遑论大辟,其间且多无辜者存也。卒至于此者,宁皆愚昧不知自谋?岂非所恶有甚于死而患有所不避耶!况乎久病经年,苟延残喘,生非所恋,死无足惜,若九牛之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且夫人病则呻吟,痛则呼号,至于呼号呻吟亦不可得,不乃重可悲乎!于是重足屏息,饰容强笑,呼牛呼马,应之如响,张口嗫嚅,言不由衷,自承污秽,甘抵斧鑕,茫然神伤,非复故我。使人而如鹿豕之无知也则可矣,如其有知,将何以堪!是以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塊然独坐,则哀愤两集。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人生至此,复何言哉!复何言哉!

  嗟乎,“朝闻道,夕可死矣”,“过则勿惮改”。如知其过,斯速改之;如其不然,何改之有?枉道事人,非所闻也。若夫河清海晏,含脯鼓腹,民莫不榖,而独切切哀鸣,向隅而泣,诚无足惜。然翘首四望果何如哉?八亿神州尽若舜尧乎?万马齐喑,道路以目,变生于肘腋,患在于萧墙,苟有识者,能不怵目惊心而深思其所以乎?宁得复谓此为一己之得夫恩怨已哉?惟是绠短汲深,百无一用,久病苟延,复何能为?徒悲史迁之遇而愧其才,况乎文网日密,腹诽有罪,无山可藏,无人可传。枯坐兀兀,欲学漆园之坐忘,则千秋四海之事纷集于前,世遗我矣,我则未能。传有之:“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郁结既久,偶发吟咏,以论身世,未得二三,而欲词无感喟得乎?若谓宜若金人之三缄,则谨奉命矣。若谓“臣罪当诛,天王圣明”,则非所知矣。至于巧言令色足恭,粉饰功德,阿世取容,此叔孙生识时务者之所为,愚直虽欲从之,未由也已。尝自咏曰:“蚕为吐丝甘缚茧 ,骥因伏枥敢嘶声。”知我罪我,非所计也。岁首风雨终日,杂感数绝,其一云:“懒说尘间千万事,此心唯有白鸥知,掩门尽日无人到,风雨声中读楚辞。”屈子离骚,皎然与日月争光,呵天而问,其愤懑何如哉!自是以降,不平则鸣,穷而后工,而厌饱于梁肉者不与焉,应制侍宴之作,曷有可观者乎!渊明归来,冲澹浑穆,而咏荆轲刑天诸什,英气踔发,如见其人。夙好放翁咏梅之词:“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诚不免孤芳自赏,然以视患得患失,闇然自媚于世者又何如哉?安得以有反意之作而废之乎?且夫所遇不同,吐属自别,当其“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之时,心情又何如耶!

  嗟夫,是非何其难明哉!昔史迁报任少卿书,一则曰:“且事本末未易明也。”再则曰:“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终则曰:“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窃谓是非若是之难明,要当百年或数百年始有定论。事逾世变,浮议尽息,向之晦闇难辨者,始可昭然复明,孰是孰非,唯史证之。曩有诗云:“唱罢窦娥百感生,是非历历本分明。人间多少迷离事,不信千秋无定评。”子胥抉目于吴门,其自信固宜若是。惟以区区之身,犹若蜉蝣蟪蛄,而引望百余年之是非,不乃愚痴之至者乎!……

  (1975年12月22日)

  【编辑附记】

  谢山,原名谢药寿,又名越秀。浙江余姚人,1941年毕业于上海育才中学,后入沪江大学会计系读书。1945年夏,因参加陈松溪(即彭述之)教授主持的读书会和讲座,受到托洛斯基思想影响。

  谢毕业后,考入上海新华银行工作,又调迁香港。1949年初,谢山因代替移居香港的托派人士接收第四国际报刊杂志,被港英政府逮捕。此事件后,谢在保释期间在港加入“托派”组织的“中国革命共产党”。

  1949年11月,谢山被驱逐离港,去了澳门,同王凡西(即信中的老王)一起住了几个月;后于1950年8月回到内地,在广东省糖业公司做会计。1952年12月全国“肃托”时被捕,1954年2月以反革命罪判有期徒刑五年,因表现良好,1957年4月提前释放。

  谢山出狱后,在广州一家工厂当会计,后改为务工。“文革”中因为历史问题,再遭关押批斗,备受歧视。给“从兄”的信,即在“文革”期间的1975年所写。

  “文革”结束后,谢山于1979年6月被宣布“落实政策”。1996年3月因癌症不治身亡。他去世后,其一生写就的旧体诗集《苦口诗词草》在香港出版。

  谢信中之“从兄”系业余诗人,详情待考。郑超麟系著名托派领袖,生于1901年,卒于1998年。1952年“肃托”过程中被捕入狱,1979年获释后,定居上海,曾任上海市政协委员。谢、郑原并不相识,1988年谢托友人介绍后,二人方有书信往来。

  1988年2月5日,苏联最高法院宣布1938年的所谓“反苏右倾托洛茨基集团”案为错案,所有被告(除雅戈达)宣布无罪。同年8月4日,塔斯社报道,苏联最高法院决定取消“托洛茨基-季洛维也夫反苏联合中心”案及“托洛茨基反苏平行中心”案的原判,为案件涉及到所有人恢复名誉,其他的非公开审判案也得到平反。

  1999年出版的《毛泽东文集》第六、七、八卷,对“托洛茨基”注释如下:

  托洛茨基(1879-1940),十月革命时,任俄国社会民主工党(布尔什维克)中央政治局委员,彼得格勒苏维埃主席;十月革命后,曾任外交人民委员、陆海军人民委员、革命军事委员会主席、共产国际执行委员等职。1926年10月联共(布)中央全会决定,撤销他对中央政治局委员职务。1927年1月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决定,撤消他的执行委员职务,同年11月被开除出党。1929年1月被驱逐出苏联。1940年8月在墨西哥遭暗杀。

【作者:谢山 】 (责任编辑:王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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