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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镇”变身

本文来源于《财经》杂志 2017-01-25 13:47:03 我要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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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最大的电子垃圾处理地贵屿,正面临艰难转型

文/本刊记者 贺涛 习楠特约撰稿人 何光伟编辑/王小

当纽约商品交易所的黄金期货市场跌跌涨涨时,万里之外,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贵屿镇,从江西来讨生活的刘先明的日子正在变得艰难。他从十年前为遍布贵屿的电子拆解作坊送货,那时一天能赚好几百元;近来生意不好时只有几十元可赚。

生意难做,是贵屿人如今的普遍感受。贵屿镇号称全球最大的“电子垃圾村”,每年有数百万吨的电子垃圾在此被拆解、分类,继而提取出黄金、白银、铜等金属。贵屿镇原党委书记张楚丰曾公开表示,每年贵屿提炼出来的黄金不少于15吨,占国内黄金年产量的5%左右。

黄金是各类电子线路板上必不可少的材料。在贵屿的电子垃圾处理中,手机、计算机等精密度高的电子产品占据的比重逐年增高,因为这些产品的电路板焊点细密,贵金属含量更高。

然而,作为全球最大的电子垃圾处理地,贵屿受够了污染的代价。近几年,当地提出集中拆解和控制污染,让原来家庭作坊式的拆解散户,逐步移入一座循环经济产业园,并以环保标准做门槛,淘汰了大批拆解作坊和公司。

当地拆解产业的成本也随之提高,同时伴随全球金、银、铜、锡等金属的价格走低,拆解企业的盈利空间,又被黯淡的市场行情大幅压缩。

危险的财富来源

在贵屿镇循环经济产业园区(下称产业园)内,走进一个车间,会看到一幕简单粗暴的流水线作业场景:男工将手机壳与电路板放在工作台,直接用钳子分离,卸下手机电路板,随后扔进身边的筐里,再交给女工,女工要将电路板上有用的电子元器件一一拆解下来。剩下的电路板和其他废料被送到烧板厂去烧炼,提取金属。

产业园内,一家大型的手机拆解厂每天大约能拆解3万-4万部手机,多时拆解6万部。

陈伟文,是贵屿本地人,他早前一直经营废旧电器的拆解。如今,他和自家兄弟经营着产业园内最大的手机拆解厂,也兼带着回收废旧电器的业务。

翻查旧日报道可见,大约从1995年开始,贵屿人开始涉足旧电器拆解生意。后渐成气候,最终形成一条回收、拆解、加工和销售电子垃圾的完整产业链。贵屿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挤进了这条产业链。官方数据显示,在鼎盛时期,全镇27个村中有21个村从事电子垃圾拆解和塑料回收,16万户籍人口中,有逾10万人谋生于此业。

这个遥远而不知名的小镇,每年接收来自世界各地的电子垃圾及塑料155万吨。拆解,成为贵屿的支柱产业,也是当地居民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电子垃圾在贵屿有明确的市价:电视机电路板收购价格,每吨1000元左右,计算机电路板每吨2000元-7000元,手机板的价格是每吨3万-6万元。手机板的价值最高,因为含金和铜可达重量的50%,每吨3万元的手机板烧出来的铜和金能卖出5万-6万元。而手机壳可以加工成再生塑料颗粒,再次投入工业生产。

陈伟文不在时,生意由弟弟陈伟扬打点。陈伟扬告诉《财经》记者,早些年做手机拆解利润不错,因为懂的人少。相比于大件电器,拆解手机的复杂程度更高,每种手机的零部件都不一样,品牌不同,含金量也存在差异,这就要求在收购废旧手机时心中有数。

早期,没有人在意环境会变成噩梦,为了节省成本,经营者们采用最直接和最原始的方式拆解电子废物。在拆解环节中,“烧板”和“酸洗”对环境的污染最大:“烧板”,是将废弃电器物理拆解后,将电路板堆放烧掉,利用高温将上面的铜提取出来;“酸洗”,则是使用由三种强酸混合而成的“王水”,以化学方式提取电路板上的金、银等贵重金属。

这样的操作工艺中,一线工人会吸入很多有毒气体,工厂老板提供的防护措施,往往只是在工人旁边放一台电风扇,将有害气体吹散,兼具降温的功能,换气效果形同虚设。

在贵屿镇的华美、北林等村,“家家点火、户户冒烟”,“烧板”产生的滚滚黑烟被直接排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味;而含有大量重金属的“酸洗”废液,则直接排入河中,造成水体和土壤的直接污染。

贵屿家庭作坊式的电子垃圾拆解产业,将人工成本和环保成本都降得非常低,而且也不缴纳17%的增值税,因而腾挪出相当大的利润空间,远比正规拆解企业具有竞争力。

随着财富而来的,必然是严重的污染。当地的环境污染问题曾被制成纪录片,引起联合国环境署等国际社会、组织的关注,也让中国的科研机构产生警惕。中国科学院广州地球化学研究所、中山大学环境工程学院等科研机构对贵屿大气、土壤、水体做过大量抽样研究,得出的结论包括:部分土壤的铅、锌、铜含量,是对照区域的100倍-1000倍;地表水的重金属含量也严重超标,部分水体铅含量超标8倍;空气污染严重。

汕头大学医学院曾对贵屿儿童的血铅状况进行了研究,发现81.8%的贵屿儿童血铅超标。即便对于不从事电子垃圾拆解工作的当地居民来说,风险也和拆解工人相当。

贵屿的从业者和地方政府意识到了这种野蛮拆解方式对于环境和健康的危害,但财富的车轮一经转动,不会主动踩下刹车。

本地人的规避方式就是雇佣外地农民工进行低技术、高污染的工作环节。在贵屿,像刘先明这样的外来人口约有20万,主要从事电子垃圾拆解、搬运、三轮车拉货或载客;贵屿本地人则多数是工厂主、作坊主、小生意经营者。

转型的漫长阵痛

从潮阳区谷饶镇到贵屿镇,一路上可以看到两边悬挂着“严厉打击园外非法电子拆解行为”“坚决打击园外非法塑料沉浮清洗污染行为”等标语和横幅。在产业园门口,有数名保安把守,园区里也不时有保安巡逻。

贵屿政府明令禁止:不能用酸洗提炼贵金属,不能焚烧电子垃圾。

然而,禁令并未能阻止污染持续发生。直到2013年,《汕头市贵屿地区电子废物污染综合整治方案》获得广东省政府批准。取缔分散无序拆解、建设循环经济园区成为贵屿的主要治污思路。

这份方案显示,贵屿将强制和引导拆解散户逐步进入产业园,以实现集中拆解和治理污染的目的,进而推动产业转型升级。贵屿循环经济产业园区经国家发改委、环保部、科技部、财政部、商务部、统计局等六部委批准,是全国首批废旧家电回收利用循环经济试点,以及废旧电器综合利用产业化示范园区。

产业园项目启动后,当地众多环保测评未达标的家庭作坊被取缔。政府向电子垃圾拆解者下达最后通牒:2015年12月31日是他们在产业园外的大限,从2016年起,继续从事电子垃圾拆解者,必须全部搬入产业园内作业。

在这场风暴中,贵屿的拆解经营者近一半被扫出这条产业链。官方数据显示,2015年,贵屿全镇5169家拆解经营户中,已被取缔2469家。剩下的2700家,在完成整改,办理环评、工商营业执照税务登记,然后被纳入过渡性管理,将分步向产业园搬迁。

为了能继续从事拆解业务,陈伟文兄弟和其他通关的1243家电子拆解户、218家中小塑料造粒户联合,组建成49家企业,在两年前进驻产业园生产。

按照当地政府对产业园的优惠政策规定,这49家企业可享受两年的免税政策。不过,陈伟扬称,入园后,生产成本一直在增加。入园前在自家设厂,不用交房租,现在他们租用了10间拆解车间,每间租金一年需要3.8万元。园区内的拆解企业在入园之前,一般都是家庭作坊,一楼拆解,二楼住人,这也是此前整个贵屿镇住家的特色。

“现在不是,而且环境成本肯定是要加进去的。” 同济大学循环经济研究所所长杜欢政对《财经》记者分析,拆解作业在园区划定的区域内集中进行,这里的公共设施系提前建好,各个企业需要向园区缴纳一定费用,包括房租等。对于原本的小作坊而言,这部分成本的增加是必然的。

原来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的作业模式,现在已经改观。可陈伟扬担心负担太重。入驻产业园的公司,必须缴纳治污设备使用费。加之,工人的人均工资已经上涨到4000元左右,每月应付七八十名工人的薪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广东省政协委员、台盟省委会秘书长高洁在2016年广东“两会”期间提交了《关于加强废旧手机回收管理的提案》,建议由政府主导、运营商具体经营,建立二手手机回收的服务网点,有偿回收二手手机。同时,对从事专业拆解二手手机进行资源再利用项目予以政策和资金的扶持,引导该行业健康有序发展。

目前,还没有废旧手机拆解企业在广东省环保部门登记备案,六家享受基金补贴的拆解企业中,也没有手机拆解生产线。

不过,广东省环保厅在回复高洁的提案时称,下一步将鼓励这六家企业增加废旧手机拆解生产线,并在全省再增加2家-3家建有拆解废旧手机生产线的企业进入基金补贴单位。广东省商务厅回复上述提案也表示,将多渠道争取再生资源回收扶持政策,特别是利用财政专项资金扶持专业的废旧手机回收企业。

产业园的管理者给每家公司发放一张交易卡,但凡交易必须刷卡,包括货物的流向等细节都需要记录。在园区门口,载着废旧电器的货车须凭交易卡、过磅单据才能通过。整治入园后,只能在园区统一的电子交易市场交易。

未入园前,那些从事电子垃圾拆解的公司有更自主的管理机制,比如,一批手机来了,就可以马上调动工人加班。产业园则规定每天早上7点30分上班,下午17点30分下班,下班的时间到了,园区就统一断电。

这些看来给贵屿的拆解业者带来诸多“麻烦”的规则,被认为是根据当地情况“量身打造”的解决方案。“中国跟国外的情况不一样,主要是在产业的组织模式上,国外都是大工厂在牵头,而贵屿原来是4000多家‘农民游击队’。国外主要考虑环境问题,我们要把资源和环境两个因素同时考虑。”杜欢政对《财经》记者解释。

由于成本增加,对从事手机拆解的陈伟扬兄弟来说,亏本成了常有的事情,他们抱怨,如果停产,工人就会离开,有时候为了稳定工人,赔本也得生产。

政府的整治重拳之外,金属价格对拆解行业也影响巨大。

陈伟扬称,2008年金融危机时,贵屿倒闭了一大批拆解企业;2011年—2012年黄金大跌时,对拆解业影响也很大;近两年,资源类大宗商品价格跌得厉害,做手机拆解的公司倒闭不少。他估计,目前拆解公司仅剩下三分之一左右,很多人都转行了。

中国再生资源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副理事长唐爱军告诉《财经》记者,原来贵屿共有十几万电子垃圾拆解从业人口,现在可能加在一起也就几万人。

在产业园里的电子交易市场门口,刘先明每天都会和他的同行们半躺在三轮车上等生意。生意这样寡淡,他正在考虑要不要离开这个地方。

贵屿的拆解行业转型格外艰难。好消息是,环境恶化被遏制了,空气质量慢慢好起来。唐爱军几乎每年都去一趟贵屿,用她的话说,“原来一到晚上,闻着味就知道往哪走,现在逐渐好转。”汕头市环保局发布的2015年三季度监测数据显示,与2012年相比,贵屿空气中的重金属铅和铜含量,分别下降了93.85%和84.29%。这个数字十分可观。北港河5个监测断面的重金属铅、镍和铜的浓度,也比2012年分别下降了36.84%、78.28%和93.83%。

坏消息是,为节约成本,依旧有一些私人作坊游走在产业的“灰色地带”。为逃避打击,提取黄金的工序现在隐藏在郊外的作坊中进行,外人很难接近。博绿固废直卖网CEO唐百通告诉《财经》记者,贵屿的电子垃圾拆解产业在逐步向外转移,从集中到分散,以化整为零的方式来躲避监管。

此前有媒体报道,庞大的电子垃圾货源,被定期悄悄运往揭阳、佛山,甚至江西、福建的深山老林中,进行秘密拆解和熔炼。

与此同时,贵屿周边的多条河流仍然恶臭难闻,许多地块土壤重金属污染严重,要全面修复当地的河流和土壤,预计需耗资数亿元。20多年积累的污染“存量”,彻底消解,任重道远。

【作者:文/本刊记者 贺涛 习楠特约撰稿人 何光伟编辑/王小】 (编辑:yanqi)
关键字: 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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