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记者 贺涛 俞琴 编辑/王小
“为了防控非洲猪瘟入侵，中国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工作，如果没有这样的准备，爆发的数量可能会接近6000，而不是现在的数字。”联合国粮农组织首席兽医Juan Lubroth博士对《财经》记者分析。
自8月3日发现首例非洲猪瘟以来，截至11月22日，全国有20个省份发生了73起家猪疫情和1起野猪疫情。
在辽宁沈阳发现首例非洲猪瘟后，中国大陆即进入Ⅱ级疫情预警状态。除了扑杀排查出疫情地区的活猪，9月初开始史上最严的生猪跨省运输监管；11月初，国家邮政局下发紧急通知要求，一律不得收寄活猪和未经检疫、未制熟猪肉制品，并重点加强已发生疫情省份寄递渠道疫情风险的安全防范；11月19日，农业农村部下发《非洲猪瘟疫情防控八条禁令》，明确严禁瞒报、谎报、迟报、漏报、阻碍他人报告动物疫情、严禁不履行动物疫病检测职责及出具虚假检测报告等规定。
被称为全球养猪业头号“恶魔”的非洲猪瘟，在国内相距4600公里路程的多地出现，从北到南贯穿中国。不仅直接冲击国内养猪生产，而且因此实施的活猪跨省禁运政策也改变了猪价布局。
受疫情影响，南北市场严重分化，南方地区正是猪肉消费旺季到来时的主销区，浙江猪价一度达到历史高点20元/公斤，辽宁、内蒙古等主产区跌至10元/公斤的冰点。
由于非洲猪瘟病毒亚型多，且非常容易变异，致使人类还没有高效的防控能力。联合国粮农组织警告，对于中国爆发的此次疫情，及时的响应措施就是尽快消灭它。
从发生过疫情的地方看，仅仅是彻底消灭猪群，海地和多米尼加共和国就花了几年时间；在俄罗斯联邦和高加索地区，非洲猪瘟已经存在超过十年。
没有专家能预测国内清除非洲猪瘟需时多久，中国正在对疑似首个病例进行调查，确定这个潜在的进入点非常重要，因为它可能是导致非洲猪瘟或其他威胁入侵的持续来源。
如何侵入中国
截至记者发稿，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尚未公布，与非洲猪瘟疫情爆发源头相关的确凿证据。
该中心报告显示，在中国发生的首例非洲猪瘟疫情中，沈阳市一养猪户饲养的猪陆续发生死亡，病死猪剖检发现脾脏异常肿大，疑似非洲猪瘟病毒感染。经国家外来动物疫病研究中心检测，确诊为非洲猪瘟病毒核酸阳性。与俄罗斯和东欧目前流行的格鲁吉亚毒株（Georgia 2007）属于同一进化分支，这提示疫情可能来自俄罗斯和东欧疫情国家。
然而，很多时候，第一个检测到的病例不一定是原发性病例，遗传分析和遗传分型可以确定病毒之间的关系，并且可以推测疑似起源，但这仍然不能确定入侵方式和时间。
一个合理的推测是，6月14日至7月15日在俄罗斯举行世界杯期间，国人出境看球赛，顺便从俄罗斯购回携带了病毒的肉制品。这些肉制品未能全部食用，剩下的成为泔水。随后，用泔水喂养生猪，引发疫情。
从猪肉产品，到活猪被感染，中间关键的传播环节，很有可能是厨余垃圾。游客们不经意间携带的猪肉产品是国际间一种快速的传播渠道，多米尼加、巴西、海地、古巴等爆发疫情皆源于此。
早在今年3月，联合国粮农组织在一份名为《非洲猪瘟对中国的威胁》报告中预警，2017年3月俄罗斯东部城市伊尔库茨克爆发非洲猪瘟，这座城市距离中国边境仅1000公里，非洲猪瘟很有可能会被传入中国。
不过，业内也有猜测，疫情来自非洲。中国同许多非洲国家间的人道主义援助与公共工程，往来也颇频繁。
第二例发生在8月14日，一生猪供应商从黑龙江省佳木斯汤原县鹤立镇将一车生猪260头运至郑州，并向郑州双汇屠宰厂销售，在接受检验检疫时，发现生猪存在异常，其中有30头死亡，驻郑州双汇的官方动检人员于当日立即向郑州畜牧局报告，经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检测确认为非洲猪瘟。
仅就国内的传播途径而言，上述郑州这起病例，虽然来自佳木斯，但经检测，调出的养猪场并非疫源地，当地彼时也没有出现疫情。该批生猪通过公路运输，途经多省市，行程2000余公里，流行病学背景复杂。
这其中有多重传播途径，比如，运输生猪的车上存在含有非洲猪瘟病毒的猪粪；也可能是在长途运输中，生猪有两天时间一直待在车上，再加上高温，抵抗力下降，继而感染；此外，司机选择的多个停靠地附近也可能有疫情，继而传染给车上的猪。
自进入9月份以来，疫情从单点爆发向区域性爆发态势转变。Juan Lubroth分析，猪肉产品的运输能够快速传播疾病，例如中国疫情，“很有可能是此类产品的运输，而不是生猪导致病毒传播至中国其他地区”。
非洲猪瘟病毒处于70摄氏度以上环境，30分钟可被灭活。不过，这种病毒在自然环境中非常顽固，能够在异常寒冷或炎热的气候条件下生存很长时间，在以烟熏、腌制方式制成的猪肉制品中，非洲猪瘟病毒可存活半年以上；在血液、粪便和组织、腌肉、泔水、下脚料中都可长时间存活。不经高温加热处理的生鲜类肉制品、冻肉也是病毒藏身之地。
11月13日，台湾“农委会”家畜卫生试验所从大陆猪肉制品(香肠)中检出非洲猪瘟病毒基因，这离10月31日首次自大陆香肠中检出非洲猪瘟病毒基因，仅隔半月。
这一猪肉香肠制品，收集自台中清泉岗机场检疫站旅客农产品弃置箱，经基因测序反应确认，其中的基因片段序列与大陆非洲猪瘟病毒株基因片段相似度达100％。
台湾“农委会”动植物防疫检疫局动物检疫组科长彭家芬告诉《财经》记者，该样品在发现时，外包装已经被旅客拆除，样品放在采样盒里送到实验室。由于台中机场班机降落不多，在巡查时间范围内，对应的只有来自大陆的航班，“就是那趟班机旅客丢弃的东西”。
在从大陆香肠中检出非洲猪瘟病毒基因的首例中，产品的外包装是完好的，显示为“双汇香脆肠”。双汇发展（000895.SZ）董秘11月2日对外宣称，公司高低温肉制品在加工过程中均能杀死非洲猪瘟病毒。
《财经》记者查询双汇网站中的产品目录，显示香脆肠属于中低温肉制品，该公司共有烟熏火腿、火锅脆皮肠等40余种中低温猪肉制品。
彭家芬表示，台湾推荐的高温消灭非洲猪瘟病毒方法是，加热至90摄氏度以上持续一小时。采样到的“双汇香脆肠”就像是一般的风干腊肠，并未经过高温处理，“我们认为里面的病毒有高度传染风险”。
控制疫情
非洲猪瘟病毒虽然十分凶残，但猪是其唯一自然宿主，除家猪和野猪外，不会感染人，也不感染其他动物。由于这种病毒的直径有200多纳米，块头比较大，难以附着在空气中的粉尘上，因此不会像口蹄疫那样，可以通过空气传播。所以，只要发现疫源，第一时间将源头扑灭，然后，将养猪场彻底消毒，即可有效防控。
这种病毒害怕高温，正确的消毒方式及蒸煮烹饪过程，均能将其杀死。即使人们不慎吃下感染非洲猪瘟病毒的猪肉，也无需担心，更值得关注的是携带病毒猪肉制品可能引发新的疫情。
这一病毒是猪的致命杀手，会严重影响猪的免疫系统，自然感染的潜伏期一般为4天－19天。急性感染的猪多表现为食欲减退，高烧达40℃－42℃，挤成一团，心跳加快，呼吸困难。上述症状出现后，7天－10天内感染的猪会死亡，死亡率可高达100%。
家猪最常见的情况是病毒持续感染。病毒从一个养殖场传播到另一个养殖场几乎完全因为人的行为。例如，动物或设备的流动，喂养污染的饲料等。这种传播途径需要大量的猪群持续存在，以使病毒保持循环。
常规灭杀疫情的手段，只能采用扑杀猪，这种手段看似残忍却是阻止这场疫病传播的最为有效的方式。由于非洲猪瘟会使感染的猪发病症状剧烈且明显，因而会迅速“暴露目标”，让人们可以及时通过隔离、扑杀等措施加以控制。
据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显示，生猪长距离调运是疫情跨区域传播的主要原因，内蒙古、河南的非洲猪瘟疫情均是跨省调运生猪引发的，而不符合动物防疫要求以及未清洗、消毒运输车辆具有较高的疫情传播风险。同时，有不法分子受利益驱使违法违规调运生猪，引发个别地区非洲猪瘟疫情。
农业农村部畜牧兽医局负责人表示，虽然以跨省调运为代表的长途调运比例不高，但是影响很大。
为此，《国务院办公厅关于进一步做好非洲猪瘟防控工作的通知》（下称《通知》）要求，发生疫情的省份及相邻省份，要立即关闭辖区内所有生猪交易市场，禁止生猪跨省外调，对生猪产品调运继续实施差异化管理。其他省份调运生猪不得经过发生疫情省份。运输生猪等活畜禽的车辆不再享受鲜活农产品运输“绿色通道”政策。
为确保从2018年12月1日起，全面实施生猪运输车辆备案和监管，农业农村部、交通运输部、公安部三部委下发加强生猪调运监管，做好生猪运输车辆备案等有关工作的通知，全面强化生猪运输车辆备案等监管措施。
饲料是非洲猪瘟和其他疫病防控的一个关键环节。即使在没有感染猪群的情况下，有时病毒在冷藏或冷冻肉中也可以长期持续存在，并且一旦这些肉类产品以泔水形式饲喂家猪，疫病就会重新出现。国外有专家对2008年—2012年查明的219起非洲猪瘟疫情进行分析，发现45.6%的疫情系饲喂餐厨剩余物引起。
农业农村部信息显示，对疫情发生原因进行初步分析表明，在中国发生的前21起非洲猪瘟疫情中，有62%的疫情与饲喂泔水有关。这些疫情多分布在城乡接合部，往往呈多点集中发生，这在安徽省9月初的几起疫情中表现尤为明显，而且有关部门也曾在内蒙古某养猪场饲喂生猪的餐厨剩余物中检出非洲猪瘟病毒。
由此，上述《通知》也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全面禁止用餐厨剩余物饲喂生猪。
一位地级市畜牧站工作人员告诉《财经》记者，他所在的地方尚未出现非洲猪瘟，但已采取了一些防控措施，“每天发传单、消毒，有时候也参加非洲猪瘟相关的培训”。
联合国粮农组织驻华代表文森特·马丁（Vincent Martin）对《财经》记者分析，可以肯定的是，中国在过去几年中一直非常重视非洲猪瘟的风险，并提高了应对这种情况的能力。但由于猪群的规模和密度、市场链的复杂性和长度，以及小农的生物安全条件，因此存在挑战。
疫情后遗症
中国是世界生猪养殖和猪肉消费第一大国，生猪养殖量和存栏量均占全球总量一半以上，居民猪肉消费占肉类消费的60%以上，如果非洲猪瘟扩散蔓延，将会严重威胁全国生猪养殖业和居民日常生活。
截至11月22日，全国已累计扑杀生猪60万头。
疫情已传入南方，防控形势十分严峻。值得关注的是四川和湖北两省出现的病例。四川生猪出栏量全国第一，故业内有“川猪安天下”的说法。
四川省制定的畜牧业发展目标，“十三五”期间，四川全省生猪出栏将基本稳定在7200万头。按照全国每年出栏7亿头生猪来算，四川一省大致占全国10%的市场份额。然而，大而不强，就四川的生猪养殖结构来说，500头以上的规模养殖占比仅为40%左右。这对非洲猪瘟的防控很不利，农业农村部副部长于康震专程赶赴四川宜宾市和成都市督导防控工作。
11月13日和15日，湖北省新增了两例非洲猪瘟疫情，由于湖北地理位置的独特性，处于华中地区的交通要道，不论是来自北方的活猪还是冻肉，如果要往南方地区运输都要经过湖北，因而湖北省的疫情，对全国的生猪区域布局及价格有一定的影响。
美尔雅期货分析师刘阳对《财经》记者分析，安徽、四川、山东出栏量大，浙江、江苏、福建等地的猪肉消费量大，但本省的养殖场体量较小。一旦某个养猪大省发现非洲猪瘟，就不能再把生猪销售到外省，这样避免了猪瘟的进一步扩散，但同时也会给各地供需带来不平衡。
受禁调令的影响，自10月份起，全国的活猪跨省调运基本处于停滞，致使中国南北两地猪肉市场呈现两极分化。
据猪价格网消息，南北价差由10月底的6元/公斤收窄至5元/公斤左右。10月下旬南方新发疫情，疫区及周边地区猪价大幅下跌，而销区广东、重庆猪价每公斤大幅上涨1元－2元。
安徽省养猪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李东风曾去安徽养猪大县怀远调研，该地一年存栏60万头猪，当地一天只能消化500头，有1000头要调出去。然而，安徽发生非洲猪瘟疫情后，各个地方都怕非洲猪瘟传来，所以生猪销售困难。目前安徽生猪积压严重，一般猪长到200多斤就可以销售，现在有的长到300斤还出不了栏。“怀远的生猪没法运出省去，只能运到蚌埠屠宰场，但这个屠宰场消化量十分有限。而华东地区的屠宰市场又来源不足，造成生猪市场链条断裂。”他对《财经》记者说。
现在全国，只有个别省份没有发生非洲猪瘟。按规定，对于发生非洲猪瘟的省份，会有一定的封锁期。比如山西发生非洲猪瘟，山西临近省份陕西、内蒙古、河北都不能调运生猪。
现在调运的都是生猪产品。如河南、辽宁、山东、河北是生猪供应的主要省份，这些地方一旦出现非洲猪瘟，就不能调运生猪，只能调运生猪产品。猪肉产品的涉及面也相对小，如河南郑州发生非洲猪瘟，郑州的生猪产品不能外调，但河南其他地方的生猪产品可以外调。
猪易网分析师张月静对《财经》记者分析，生猪产品是点对点对接的形式——南方猪肉消费大省的屠宰场对接河南等猪肉主产省份的大型养殖场，相比小规模养殖户，大养殖场的生物防控做得更好，猪肉感染疫情的可能更小，这就导致，北方大规模养殖场的生猪被优先屠宰，屠宰后的猪肉也优先调出，有些地方的散户，甚至一些集团企业也已经出现销售难。
北方主产区，生猪供应过剩，猪肉价格下跌，比如河南、辽宁。辽宁的猪肉价格是10元/公斤左右，河南的价格是10.5－11元/公斤左右。这个价格低于成本。
“对于北方猪肉主产区来说，很多都是亏损的。有的猪场即使亏损，猪也卖不出去。南方如重庆、广东、福建、浙江，当地生猪供应不足，需要外调进来，但是现在外调受限，所以当地猪肉价格上涨。”张月静说。
李东风建议，不能长期禁运，需要在一年内解决掉生猪存栏问题，可以借鉴“非典”时期的经验，对每头猪进行体温检测，在做好消毒措施、严密监控的前提下，适当在华东、华北、华南等大区范围内放开生猪调运和交易。
不过，张月静对此持消极态度，“一旦口子放开，国家监管部门的难度会非常大。如果允许没有非洲猪瘟的生猪调运，只要有一头猪得了非洲猪瘟，它所造成的经济损失远远要大于这些猪本身的价值。”她认为，有条件、能够快速检验出非洲猪瘟的屠宰场以及能够做到生物安全、防疫的屠宰场可以采取这种方式，但同时也要做好应急准备。
目前，疫区在扑杀、消毒等工作结束后，经6周－8周，没有爆发新的疫情，就可以解封。截至11月22日，已有7个省的24个疫区解除封锁，其中，河南、江苏省的疫区全部解除封锁。这可以缓解12月消费旺季的压力。
从目前多点爆发的情况看，各地需做好与非洲猪瘟打持久战的准备。